• 广院有两处地方将我争夺。它们没有什么好听的名字——36号楼,一个不像地狱的地狱;48号楼,一个不像天堂的天堂。一个锁住沉重的肉身,剪断精神和肉体间的细线。一个牵引着灵魂,将细线重新系好,抚平我的自弃与厌倦。

    我总是在36号楼幻想着48号楼,喝一杯咖啡就去,睡一会儿就去,看完这部电影就去……终究没能成行。

    波德莱尔说,在每一个人身上,时时刻刻都并存着两种要求,一个向着上帝,一个向着撒旦。祈求上帝或精神是向上的意愿;祈求撒旦或兽性是堕落的快乐。

    我的身上也时时存在着两种要求,撒旦住在36号楼,纵欲的世界——闲谈、娱乐,长久的昏睡——空虚的快乐。空气郁热喧闹,这里到处都是可怜的losers,她们的生活充斥在脆弱的耳膜里,我无处逃遁;上帝降临在48号楼,当我在这里读书听讲,精神上索取、受洗,肉体却遭受禁闭,学习像是带有宗教意味的苦行的自我救赎。安静充实的自豪感带着无限的孤独和痛苦,空气清凉,无色无味。

    它们一种意味着轻浮短暂的生活,另一种代表沉重长远的劳作,交替掌控着我,我才得以存在。可自从停了课,从36到48间,那狭窄的十字路口,那条林荫小道,那块大楼阴影下的停车坪,数十层台阶,就变得好难以逾越。

    这段日子,我遇见太多事,反而一时语塞,什么也说不出来。忘川之水浩浩汤汤,大概所有的变故都暂时化作颓废的黏液困住了我,又像撒旦的手紧紧地捉住了我。变化也使身上的皮囊不再合身,疼痛的蜕下它就化为蝴蝶。

    颓废的天才如夏·波,人类经典的标本,天真的光辉令人嗟伤;颓废的庸才却不计其数,像阴暗处的苔藓,兀自荣枯,发出阵阵恶臭。所以如果不是天才,最好不要于无用的颓废中继续沉沦了。

    这个国度令人厌倦,我却没有老船长带我离开。只好从明天起,穿过狭窄的十字路口、林荫小道、停车坪,数十层台阶,去48号楼在上帝目光的注视下重新生活。这对于我以及我的未来,意义深远。

  • 2009-06-24

    再见。自由

    四月的天空如果不肯裂帛,五月的袷衣如何起头?

    当我决定记些东西的时候,这句话倏忽从脑海中跳出来。这是简桢的《四月裂帛》里的句子。这篇文章藏在一本白色的散文选中,我高三的时候读它。那时候天气也像今天这么炎热。人生的又一个阶段就这样翻过去了。

    那个时候我自命不凡,以为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任务,就是为这不凡寻找证据。那时候我以为自由唾手可得,不远的将来,或许跨过高考就是。

    有人说自由是人生的终极价值,那么它终究是不可得的,我穿越不了时间,只能迷惘的回望。下午去看师哥师姐拨穗,校长们呷着茶水,毕业生年轻的脸上都是兴奋的笑容,可我感到的只有茫茫的悲伤,毕业的并不是我,而我是穿过了变形的高温的世界匆匆赶去旁观的,我给他们拎包和合影,我想象着我们之间以后也许并没有再见这一回事。

    大学生的毕业晚会之所以煽情,是因为人生再也没有这样无忧无虑的纯情岁月了,以后当痴儿了却公家事,快阁东西倚晚晴,再也没有心情恶搞和相拥而泣,一去不复返的美好总是珍贵的。

    周五我们在我最喜欢的课上留最后一课的合影,大学所有的课程就这样无声无息的结束了,大学生活实质上也结束了,之后留给我的茫茫空白,都需要我带着自己去填补。好沉重,再也没有自由这回事了。

  • 上课的路上,被“小黑”偷袭,它温热的毛茸茸的头撞在我裸露的小腿上,我惊得惨叫一声。小黑是学校的流浪狗,整日无所事事,享受着学校里大家泛滥的爱心,它常常很懒的躺在交通要道上,偶尔漫不经心的睁开眼瞧瞧这个忙碌的世界,听说也常常恶作剧女学生。

    Years说远远的看它,总觉得它用后脑勺对着人——它的脸实在太黑了。一双乌黑的眼睛透露着散淡的光。健康的四肢,精力过剩。

    它撞完我,自己似乎也有些晕头转向,头也不回的往前走了。旁边遛狗的大妈责备道:“你看这家伙多坏!”我怀着无比恐怖的心情继续上课去了,一直都不敢碰自己的腿。

    不过上课的时候我又在想,这条无聊的小脏狗,一定也很孤单罢。人们只知道它要吃的,狗们也不理它。

    而人什么时候能成为一个自给自足的完满个体呢?无欲无求似乎才是世间最奢侈的美德。即便是一朵微小的花,也需要阳光雨露和土壤,小动物也需要食物和温暖才能生存,可是它们也会像人一般孤独吗?

    大概不会。谋求生存已经不再占去人太多的心力了,于是人总是贪求爱。那些看似独立的、充满侵略性的人,其实要求是最少的——在情感层面上,他们只需要自己就够了。而软弱感性的个体,反而是因为贪欲太多——渴望爱和陪伴,渴望理解和尊重。他们像任性的孩童,永远用自己的一套规则丈量世界,最后徒劳无功,迷惘惆怅。

    当特丽莎紧紧抓住托马斯的手,总还是希望他不要松开。当我们看似越来越坚强,实则是越来越可怜了。

  • 最近极为懒惰,之前做事情的激情又不知道冷却消散到何处了。那些大大小小的目标也似乎离我越来越远,变得无关紧要。

    可是往往是这种时候,我感到心底沉重的疲惫,自我厌弃。这样的虚度和遗忘似乎才是我生命的常态。毕竟精彩的高亮处总是生活现实的冰山一角并且可遇而不求,只有守着回忆的人才以为那就是全部。

    我常常窃想:我回忆的碎片已然散落在所有与我有交集的人们那里,哪怕是不可交流的人,他们都分享我一部分隐密的历史,甚至比我记得更清楚——我很怕他们有一天聚集起来,指控真实的我的虚伪。

    可是只有我才拥有一个完整的版本啊。当我离开这个世界,即使收集起那些碎片,拼合起来,也只得到一个残破的我。他们只得摇摇头说:那时她还年轻。

    不可追述的生命也是永恒消逝之前的灵光一现。 分享到我碎片的人,我总是会得到他们宽恕的。记忆的刻痕会被风抹平,眼泪也有还清的时候。好像这干热风中的清凉一样,被裹挟到宇宙中最渺茫的地方,无迹可寻。

    六月的天空总是轰隆隆作响,流汗是生命蒸腾和升华的形式。苍老又年轻的夏天总是相似的,各自又有着微妙的波澜起伏。我知道我会用很长的时间来想念这个夏天,就像对待过去的某些一样。

    在梦醒之前就下决心要珍惜这个梦,焦虑的心情又常常困扰住我——既然许多事情都是前定的并且被预先原谅了,何必畏葸不前,何必浑浑噩噩,我小声而孤独的安慰自己。

    虽然天气炎热,还是give me a hug吧。

  • 2009-05-25

    后退吧,回忆

    六月是离别的季节,从此又有人不可逆转的真正的长大了,独立了,飞走了。燥热的空气里,到处都是感伤的气味。

    我们不禁要问:如果回忆已经在血肉之躯里生了根,还要怎么抛弃?

    我一直相信回忆中的事情,正在另一个世界重演,安宁,结局固定,每一次都情绪饱满。

    好似一部电影,不动它时,它只是重演,每一次微笑都同样灿烂,每一个动作都同样到位,每一次死去都不可挽回。那个时候,我们活着,好像世界末日一般,爱人,仿佛他即将死去一样——不知道结局的时候最完美。

    而且,只要你足够珍视它,这回忆的电影就永远不褪色,永远不消失。它成为你行囊里的一件,伴着你走很长很长的路。

    既然如此,我们何必为一段生活的结束而痛苦不堪?因为我们沉溺于过去的快乐,感伤时光的流逝,抑或,只是难以离开特定的人?

    可是离开的人们,不也还在另一个地点开始他的新生活吗?你怎样预见他的幸与不幸呢?你怎样预见自己的将来呢?

    我们只是舍不得手中既得的幸福罢了。晚上上课的时候,恋旧的老师课件放《大约在冬季》给自己听。我听着齐秦潇洒的声音,明白了老歌为何那么伤感。

    因为情感是类似的,鲜活的,深沉的,年轻飞扬的——而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,那时的人也老了。

    相信回忆的人,灵魂里的那个自我是常常哭泣的。张大嘴,努力的吸入氧气,辛苦的活着。

    教室里的孩子们闹成一团,我看见清瘦的老师一言不发,他也在想着年轻时候的女孩罢。